近日，一项来自中国科学家的古生物学研究成果，为揭示脊椎动物演化，特别是人类自身起源的遥远故事，增添了至关重要的实证。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朱敏院士团队，通过对一系列在云南、重庆等地发现的珍贵鱼类化石进行深入研究，成功填补了早期硬骨鱼类演化史上的关键空白，将我们对“从鱼到人”这一波澜壮阔历程的认识，向前推进了重要一步。
“从鱼到人”：一场跨越五亿年的生命远征
人类究竟从何而来？这一终极追问的答案，深埋在亿万年前的地层之中。古生物学家指出，我们与所有在陆地上行走、奔跑、飞翔的四足动物，都拥有一个共同的远古祖先——鱼类。相较于数百万年前的人类近亲古猿，鱼类的演化历史更为久远，“从鱼到人”的演化主线绵延了超过五亿年。
这一演化脉络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没有上下颌的原始无颌鱼类。随后，演化史上发生了一次革命性的跃升：颌的出现。颌骨的诞生，使得脊椎动物具备了主动捕食、撕咬和咀嚼的能力，极大地拓展了生存空间与食物来源，成为后续所有复杂生命形态演化的基石。如今，地球上包括人类在内的绝大多数脊椎动物，都属于有颌类。
在有颌鱼类的大家族中，硬骨鱼类脱颖而出，成为脊椎动物演化的主干。它们演化出的两大支系——辐鳍鱼类和肉鳍鱼类，分别统治了水域与陆地。我们日常所见的绝大多数鱼类属于辐鳍鱼类；而肉鳍鱼类中的一支，则在数亿年前的泥盆纪勇敢地迈出了登陆的第一步，并最终演化出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四足动物。
填补缺失环节：原始硬骨鱼化石的世纪追寻
然而，关于硬骨鱼类如何起源、其早期形态究竟如何，一直是古生物学领域的核心谜题。长期以来，科学家掌握的硬骨鱼化石多属于泥盆纪时期已经高度特化的类型。而对于辐鳍鱼与肉鳍鱼这两大类群分道扬镳之前，最原始的硬骨鱼类形态，学界几乎一无所知。这就像寻找一棵大树的根源，却只找到了繁茂的枝叶。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几代中国古生物学家将目光投向了中国南方，特别是云南曲靖等地富含志留纪地层化石的“宝库”。早在上世纪，张弥曼院士等前辈学者就在此发现了珍贵的原始肉鳍鱼类化石，点燃了在此寻找更早期硬骨鱼祖先的希望。自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朱敏院士团队便长期扎根于此，进行系统性的野外考察与发掘。
转机出现在2012年。研究团队在云南曲靖志留纪晚期（约4.23亿年前）的地层中，首次发现了零散的、带有奇特齿状结构的硬骨鱼类下颌化石。这些发现如同拼图的第一块碎片，指引着后续更为惊人的发现。经过持续十数年的不懈努力，团队最终取得了两项里程碑式的成果。
大小双星：揭示早期硬骨鱼的多样性与奥秘
第一项关键发现，来自重庆秀山志留纪早期（约4.36亿年前）的地层。在这里，科研人员找到了一条保存极为完好的小型鱼类化石——重庆始骨鱼。这条古鱼全长仅约3厘米，却从头到尾完整无缺，是目前全球已知最古老、最完整的硬骨鱼类化石。它的出现，直接将硬骨鱼类确凿的化石记录向前推进了数百万年。
朱敏院士介绍，重庆始骨鱼的身体兼具原始与进步的特征：其流线型的体形和单一的背鳍接近后来的辐鳍鱼类，但它又没有典型的硬骨鱼鳞质鳍条，反而拥有一些更原始鱼类的特征。这一“镶嵌演化”的形态表明，硬骨鱼类的典型特征是在更早的地质时期逐渐积累形成的，其演化历程比我们以往认知的更为复杂和久远。
第二项发现，则指向了“巨人”。在云南曲靖志留纪晚期的地层中，团队对之前发现的零散下颌所属的主人——钝齿宏颌鱼，进行了彻底的研究。利用高分辨率CT扫描、三维重建等先进技术，科学家成功复原了这条史前巨鱼完整的头部结构。复原结果显示，钝齿宏颌鱼体长超过1米，是志留纪已知体型最大的脊椎动物，堪称当时的“水下霸主”。
更重要的发现在于其口腔内部。研究揭示了它口中交错生长着独特的“齿垫”结构，上面密布细小牙齿。这一关键特征，解开了困扰国际古生物学界长达半个世纪的谜题：早在数十年前，欧洲波罗的海地区志留纪地层中就发现过类似的零散齿垫化石，但其归属一直成谜。如今，中国发现的完整化石证据明确证实，这类齿垫属于原始硬骨鱼类的内齿列特征。
- 重庆始骨鱼：生活在约4.36亿年前，全球最古老完整的硬骨鱼化石，体长仅3厘米，揭示了硬骨鱼类原始特征。
- 钝齿宏颌鱼：生活在约4.23亿年前，志留纪最大的脊椎动物，体长超1米，其齿垫结构解决了长期悬而未决的古生物学难题。
- 系统定位：经系统发育分析确认，这两种鱼类均属于硬骨鱼类演化“主干”早期的“干群”类型，即辐鳍鱼类与肉鳍鱼类分化之前的原始代表。
意义深远：重写演化史与展望未来探索
这两项重大发现，如同一束强光，照亮了脊椎动物演化史上曾是一片昏暗的早期阶段。它们雄辩地证明，早在志留纪时期，硬骨鱼类在不到两千万年的时间里，就已经实现了快速的辐射演化与生态适应：它们不仅演化出了从微小到巨大的悬殊体型，占据了从普通到顶级的多样化生态位，更已经完成了向肉鳍鱼类和辐鳍鱼类两大主流方向的分化。这为之后硬骨鱼类统治地球水域，以及肉鳍鱼类一支最终登陆并演化出包括人类在内的陆生脊椎动物，奠定了坚实的生物学基础。
这一系列研究成果，也进一步巩固了中国南方作为探索有颌脊椎动物起源关键区域的国际地位。该区域连续、完整且富含化石的志留纪-泥盆纪地层，为复原“从鱼到人”整个演化链条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时间胶囊”。
当然，生命的史诗卷帙浩繁，仍有无数章节等待解读。从早期鱼类到最终登陆成功，其间仍有大量缺失的化石环节。朱敏院士表示，未来对中国志留纪有颌脊椎动物的持续探索，将持续为解答生命起源与演化的根本性问题提供关键证据。每一次野外锤击的敲打，每一片化石碎片的清理，都可能是在续写我们自身源流的伟大故事。这些沉睡在岩石中的古老生命密码，正被科学家逐一唤醒，向我们娓娓道来那段关于勇气、适应与生存的，跨越五亿年的传奇旅程。